掉头发的速度,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。
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,毫不留情。
每天早上醒来,雪白的枕头上,都落满了黑白相间的发丝。
我妈曾经是一个很爱美的,很体面的女人。
哪怕是在老家过着最朴素的日子,她的头发也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,衣服也总是干干净净。
可现在,她不愿意照镜子了。
病房里的那面穿衣镜,被她要求用布盖了起来。
她也不愿意让我给她梳头了。
她说,梳一下,掉一把,心疼。
我知道,她不是心疼头发。
她是心疼自己正在逝去的生命力。
那稀疏的,贴在头皮上的头发,就像一个残酷的计时器,时刻提醒着她,距离终点,又近了一步。
我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。
我上网查了很久,找了全市最好的一家假发店。
我花了一万多块钱,用真人发丝,为她量头定做了一顶假发。
发型,就和她生病前的一样,是那种很精致的齐耳短发,还特意掺杂了一些银丝,看起来无比逼真。
我拿着那个精致的盒子回到病房时,心里忐忑不安。
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。
我怕我的自作主张,会再次伤害到她脆弱的自尊。
她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。
听到我进来,她睁开了眼睛。
“妈,我给您买了个东西。”
我把盒子打开,把那顶假发捧了出来。
她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顶假发,眼神很复杂。
有惊讶,有抗拒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,微弱的光。
“傻孩子,花这个冤枉钱干嘛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却没有推开我。
“您试试吧。”
我走到她身后,小心翼翼地,把那顶假发,戴在了她的头上。
戴上的那一刻,我们俩都沉默了。
我扶着她的肩膀,让她看向我手里的那面小镜子。
镜子里,出现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因为消瘦,她的脸颊凹陷了下去,显得眼睛特别大。
但那头乌黑丰盈的短发,却奇迹般地,为她憔悴的脸庞,注入了一丝生气。
她看起来,不再像一个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病人。
她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,干净,利落,眼神里带着坚韧的母亲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的手,颤抖着,抚上了自己的“头发”。
那触感,是那么的真实。
我看到,她的眼眶,一点一点地,红了。
“像吗?”
她轻声问我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像。”我哽咽着点头,“妈,真好看。”
她对着镜子,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从那天起,她又开始愿意照镜子了。
每次我或者周明要进病房,她都会提前把假发戴好。
每次有护士进来查房,她也会下意识地整理一下自己的“头发”。
她想用这种方式,维护自己最后的,小小的尊严。
我明白,这顶假发,对她来说,不是为了好看。
而是一件铠甲。
一件能帮她抵挡住别人同情、怜悯的目光,让她能看起来“不那么像个病人”的铠甲。
有了这顶假发,她的精神状态,似乎也好了那么一点点。